孤独城堡

——写给高考的孩子

6月7日，又一年的高考如期而至。这一天，孩子们一早来到学校，学校的一切却已重新定义。学校、教室、课桌、老师和你们——考点、考场、考桌、监考员和考生。校门外的马路也被交通管制，长长的警戒线框出一大块隔离区。由这条马路到达你们的那张考桌，必经两道关口，校门口凭准考证，考场门口须检验所携带物品，检验合格方可入内。8点30分，入场铃发出命令，一条通往考场的单行道郑重开启。

教室变成考场。课桌全部调转方向面对教室后墙，平时在你们背后的摄像头一下子迎面对准你们每一张面孔。清洁的黑板正中贴着八张方形白纸，纸上印刷八个黑色大字：沉着、认真、细心、守纪。可亲的老师佩戴着陌生的监考蓝牌，面色沉静。只有空调和电扇依旧转动，但在安静里，它们简直是在发出轰鸣；还有白炽灯撒下光亮，但在日天里，那光亮苍白无力。

9点整，答题命令下达，你们握在手中的笔落到了考卷上，开始了与考题的无声战斗。你们30个人在一个考场里但各自为阵，每个人两手架住方桌，埋下头全神贯注于桌上那张已写上自己名字的考卷。记忆、理解、推理、想象等等智慧涌现脑海，汇注笔端。看你们一张张专注的面孔，一只只忙碌的手，孩子，我想说你们今天都是好样的。

坐在前排的女孩，清秀文弱，一只一字型的小黑发夹夹住额前的留海，运动衫、运动裤、运动鞋，一切简单明了，可以猜想你把一切时间、思想、力气等等生命的要素都留给了学习。你先是让我调低空调的温度，十分钟后你又示意我关掉电扇，二十分钟后，你打出上厕所的报告。我作为女监考员自然会被派出陪同你去厕所，可你在出门前，一个劲地小声朝我说：老师，你陪我去。一连三遍。一出门，你双手拽住我的左胳膊说：“老师，我好紧张！老师，我怎么办？”急促的声音里仿佛要涌出泪水。孩子，我并不认识你，况且我被派到这里来，是来监督你的。可是，你却要靠近我，还把我这个陌生人、监考官当成你的救助者。我能帮你什么呢？我只有告诉你做个深呼吸，握一下你冰冷的手。回到考场后，我再也不敢坐在你前面，不敢多靠近你半步，远离你，恰恰是我最理智的选择。

一个小时过去了┅┅半个小时又过去了┅┅你们上十个同学还没有开始写作文。按照分数的分配，60分值的作文，最少要用60分钟的时间来完成：构思，书写，斟酌语言。考场里，除了冰冷的摄像头、木雕似的监考员，还有无声无息的时间对你们进行着严格的监督。没有写作文的同学陆续开始了作文。背后广播骤然响起：考生们，请注意，考试还有15分钟。全场大惊，身体失去平衡，嘴里发出惊叹声。坐在第二排的男孩，你的手一停止写字，就在桌上颤抖。我看你的双腿在桌下习惯性地抖动，可当你的腿停止抖动，你的手还在颤抖。我想你写字的时候，要用多大的劲才能握紧笔杆，写出正常的字。最后的15分钟，对于没有做完考卷的同学来说是疯狂的，也有同学已经准备收笔，等待11点30分的来临。11点30分没有丝毫迟疑准时抵达，第一场考试正式结束，你们被命令双手下垂，好在收试卷时我看到你们全部把作文写完了，抢也要把它抢完。

孤军奋战，我感觉是对你们过去的两个半小时较为合理的注解。谁也没有神通把自己变成知识、变成思想、变成力量进驻你们的头脑帮帮你们。对你们大多数人来说，今天可能是你们人生第一次刻骨铭心地感受孤独无援。这张考卷寄予了你们人生太多的期盼，你们太需要帮助。你们都在极努力解答每一道题，却又不知不觉掉入陷阱，卡在思维的中途。你们的身边，除了监考员，一切人都远离了你们，特别是爸爸妈妈和老师；除了空调电扇发出轰响，一切声音都远离了你，特别是宽慰和疏导。头顶上十一盏白炽灯发出光亮，在白昼里只能形同虚设，能带给你们的帮助几乎为零。

孩子，如果你是一把琴，演奏者最终是你自己；如果你是一座城，守城者最终是你自己。这一次考试安排在你们十八岁成年之际，一切让你们独自完成。如果在这两天的孤独里，你们体悟到了自己对于自己人生的意义，那么这一次的考试就是有价值的，它提升了你们的内质。如果此次你一举成功，我衷心地祝贺你，如果此次你不幸失败，我相信你下一次一定有能力拯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