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作望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1979年10月27日的《黄石日报》头版刊发小品文相关报道
东楚网黄石新闻网(东楚晚报)本报记者 刘会刚
经过在暗光中一次次的蠕动,一次次的辗转,一次次的隐忍,在厚茧里痴缠,寻找出口和希望,终于开始生命的一次轮回和壮美。这就是破茧重生。1979年,黄石作家吴作望写的一篇200字的小品文《捉贼》,“捉”茧自缚,招来横祸,也引发了包括《中国青年报》在内的全国多家媒体的关注和讨论,轰动一时。此事也成就了他的作家梦,破茧重生之后,他成了文学天地的一位执著的舞者。
吴作望 男,1953年生,原大冶钢厂职工。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近些年来,创作大量故事、通俗文学作品。曾参与电视连续剧《铁道游击队》创作。今年已出版两部中篇小说。
□一篇小品文
1979年,时年26岁的吴作望,是原大冶钢厂炉料车间一名青工。他虽只读过小学五年级,但平时酷爱写写画画,经常有“豆腐块”见诸报刊,是钢厂小有名气的秀才。
这年3月25日,正上班的吴作望被车间主任喊住:“小吴,你整天写啊写的,前不久,车间的几根木料被偷了,你能不能写写呢?”吴作望问,贼抓到没有?车间主任摇摇头,苦笑说,抓到了,还要你写什么?吴作望犯难了,没有抓到贼,新闻怎么写呢?晚上回到家,吴作望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新闻不能写,能不能以这个线索写个小品文呢?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吴作望构思了一篇保卫人员监守自盗的小品文,230个字的小品文一气呵成后,取名《捉贼》,寄给《黄石日报》社。半个月后的一天,小品文《捉贼》发表了。
随后,钢厂保卫部来人,通知吴作望到保卫部去一趟。吴作望怎么也没想到,这篇仅230个字的小品文,开始掀起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而他已处在风暴的浪尖。
□《捉贼》惹来横祸
当天下午一点钟,吴作望走进钢厂保卫部。一位负责人先是让座,倒茶,然后言归正传。这位负责人说,市公安局领导看了报,打电话来钢厂查问,是哪位保卫员偷了木料?如果没有此事,要追查造谣者的责任。吴作望当时觉得好笑,那不过是篇虚构的小品文,公安局长怎么据此追查起来了?这时,一矮个中年人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吴作望恶气狠狠地吼:“你造谣,你这是给我们保卫人员栽赃!你老实说,点出真名实姓来。”吴作望忙解释,文艺作品是可以虚构的,并不是针对厂里哪个人哪个事。中年人蛮不讲理说:“今天你要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否则老子对你不客气!”吴作望气愤地问他怎么张口骂人。中年汉子说:“老子骂了你又怎样?你不交代,老子就揍你。”这时,一下冲进来十多名保卫人员,把吴团团围住。有的挽着袖子,晃动着拳头。有的瞪着眼睛,叫嚷着揪人游街示众。有的破口大骂,什么反革命啊,一贯造谣啊。要在老子们头上捞稿费啊……就这样,吴作望遭受了一个多小时的围攻。后来,这群人竟拿出犯人用的供词纸,要吴作望老实写交代材料,并威胁如果不在党报上公开辟谣、“消毒”,就要给吴处分。
当天下午,钢厂保卫部一群人驾车冲到《黄石日报》社,报社傅仁烈同志请他们坐下。来者质问:这稿是谁发的?快把他交出来。傅说,出去采访了。来者说,你不积极找,这稿子就代表了你的观点。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跟我们一起去见市委第一书记。傅说,我们登的是文艺作品,它不同于新闻报道,是泛指,不指具体人。来者听了反而拍桌打椅,破口大骂:你们《黄石日报》是造谣的报纸,你说泛指、虚构,我写篇文章说你与你女儿打皮绊,你登不登?你们的矛头是指向无产阶级专政的,是攻击保卫人员,我们保卫人员意见大得很。“四人帮”诬蔑我们,你们这样搞我们,叫我们怎么工作?
这些人蛮不讲理,最后执意坚持:限《黄石日报》三天内在报上答复。
一些不明真相的同事,向吴作望投来异样的眼光。父母也埋怨儿子“不懂事”,写了篇小文,整天担惊受怕的。万般无奈之下,吴作望写了一百多封申冤材料,寄给全国各地报刊。他写道:“……我怎么也不明白,为一篇小品文竟使我招来如此横祸!像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业余文学爱好者,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人身侮辱和政治迫害?他们执行的是哪家法律?在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编辑同志,为我这个普通青年工人申申冤吧!”
几天后,《中国青年报》全文刊登了这封申冤信。《工人日报》、《经济日报》、《光明日报》等全国一百多家报纸跟进报道,《捉贼》随即掀起地震般的风暴。
□小品文震惊全国
吴作望的申冤信在《中国青年报》刊登后,钢厂保卫部随即致信《中国青年报》编辑部,发表了他们的看法。
1979年10月中旬,《中国青年报》记者汪发楷来黄石实地调查。他认为:吴作望同志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中共黄石市委及时派人去大冶钢厂作了调查。市委副书记刘树维同志找市公安局负责人做了工作,并在八月底市文代会上对市公安局和大冶钢厂保卫处某些同志的做法提出了批抨。在市委、厂党委再三催促下,钢厂保卫处负责人王勇同志到吴作望同志所在单位作了简单解释,并只在几个人参加的座谈会上作了检查,退还了吴被迫写的材料。记者询问当事人——市公安局副局长陈向乾同志和王勇同志,对吴的批评信如何答复,陈答:“我们不知道小品文怎么写,不好答复。”王说:“等我病好后再开处委会商量一下,看是否答复。”
汪发楷还与大冶钢厂有关同志及部分职工进行了广泛接触。大多数人认为吴的小品文没有错,公安局及保卫部对吴进行围攻和威胁的做法是践踏文艺民主,侵犯公民权利。许多人对某些人至今不认错感到十分气愤。
小品文《捉贼》风波渐渐平息后,作者吴作望平静的生活从此被打破,全国各地来信雪片一样飞来,有时一天达上百封。来信多是鼓励吴作望树立信心,不畏困难,勇于向强权势力作斗争。
众说《捉贼》
黄石市作协副主席、市人事局副调研员邓志安:1979年是中国文学复苏的春天。《黄石日报》社文艺部编辑胡劲夫从众多的来稿中看到一篇小品文《捉贼》,那时的来稿都是手写的。了解吴作望的人都知道,他的字不敢恭维。吴劲夫耐心地把全文读完,他以编辑的职业眼光敏锐地看到此文一改过去“高大全”的歌颂类文风,具有现实批判主义全新的意蕴,很快文章就出现在副刊的显要位置。那时还有很浓的“文革”“文字狱”遗风,吴作望所在的大冶钢厂基层领导硬性将小品文对号入座,并对报社提出许多无理要求,报社在顶住了压力的同时,在黄石开展此文的讨论。中国青年报很快从“小品文风波”捕捉到时代的气息,他们派人专程到黄石调查了解后,在当年11月11日头版刊出《一篇小品文惹出的横祸》的文章,对吴作望进行舆论声援,随后犹如多米诺骨牌效应,在全国一百多家报刊杂志(包括香港《大公报》)引发连锁轰动,那段时间,吴作望每天收到的读者来信不下百封。
我是通过《黄石日报》刊登的小品文认识吴作望的。他先天条件并不好,小学五年级因“文革”中断了学业,初中二年级响应号召下乡,事实求是说他只有小学五年级的文化水平,按常理写不出这惊世骇俗的小品文,可他偏偏写了出来,我在感叹奇迹是人创造出来的同时,更感叹奇迹是人付出艰苦努力的最好回报。
著名作家古清生:今天看来,吴作望的“小品文”事件,反映了那一个时代“人民专政工具”凌驾于人民之上的客观,它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文化恐怖”,由此作为范例而讨论和观照今天的黄石文明进程,有着极其重要的参照意义。事实上,跨世纪的这场中国改革,重点在于全面建设社会公平正义,完善法律制度。一个民主法治的现代国家,它的最基本的特征就在于,司法是保障人民的公民权利,保障人民安居乐业,这包括公民正常的科学、文学及各种艺术的创作权利,还有宪法赋予公民的言论监督权利。而新闻媒体也拥有这样一个神圣的权利,它不能受到侵犯与剥夺。
这里也要说,保障公民的创作权利和言论权利,是一个极其长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