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波澄见本心———叶嘉莹回忆录读后○刘远芳

2018-10-8 8:16:00  来源:黄石日报   我有话说 

  东楚网黄石新闻网(黄石日报)

  ○刘远芳

  近年来叶嘉莹在国内名声很大,先后获得几个重要荣誉:2008年获中华诗词学会首届“中华诗词终身成就奖”,2013年获“中华之光”传播中华文化年度人物奖,2016年获“2015—2016年度影响世界华人大奖”。因此,我是怀着崇敬和探求的心情来看这本书的。
  总的感觉,叶嘉莹对诗词有深入研究,且自作诗词亦佳,我尤其喜爱她的一首《鹧鸪天》:
  似水年光去不停。长河如听逝波声。梧桐已分经霜死,幺凤谁传浴火生。
  花谢后,月偏明。夜凉深处露华凝。柔蚕枉自丝难尽,可有天孙织锦成。
  《沧海波澄——我的诗词与人生》翻过,印象是叶嘉莹的现代汉语书写能力或者说表达能力算不上好,或者是她的讲稿的整理者不够专业。她收录了自己的多首诗词作品,但解说却不尽如人意。举其作于1944年的一首七律《摇落》为例。诗云:
  高柳鸣蝉怨未休,倏惊摇落动新愁。
  云凝墨色仍将雨,树有商声已是秋。
  三径草荒元亮宅,十年身寄仲宣楼。
  征鸿岁岁无消息,肠断江河日夜流。
  这首诗中,“三径”“元亮宅”“仲宣楼”属用典,可作说明,但“高柳鸣蝉”“云凝墨色”似不必说,意思明白,意境读者可各自体会。第七句是说抗战时期,与父亲失去联系。但是,作者不讲,读者作别的理解也未尝不可。如果一定要讲,那么第一个应该解释的,是“商声”。可是作者不仅讲了征鸿,讲了元亮宅,也讲了鸣蝉、云凝墨色,说到商声,却轻轻带过。
  书中类似的问题还有不少,不再列举。当然,瑕不掩瑜,这本书仍然值得一读。对我而言,最大的收获是,对叶嘉莹的人生际遇有了大致的了解,对她晚年的选择也有一定的理解。
  书中收录了 叶嘉莹公开课讲稿《陈曾寿词中的遗民心态》。陈曾寿(1878—1949),湖北蕲水(今浠水)人,光绪二十八年(1902)考取举人,次年连捷成进士,做过刑部主事、学部郎中。不久遇上辛亥革命,逃亡南方,不仅丢了前途,而且生计困顿。陈宝琛是帝师,他是后师,溥仪逃往东北后,把他也叫过去了。他发现溥仪小朝廷完全被日本人控制,便愤而回了南方,1949年在贫困中逝于上海。
  武昌起义后,陈曾寿隐居杭州西湖十年之久,所居推窗可赏雷峰夕照,他写过一首《浣溪沙》:
  修到南屏数晚钟,目成朝暮一雷峰。纁黄深浅画难工。
  千古苍凉天水碧,一生缱绻夕阳红。为谁粉碎到虚空?
  这是作者的伤心之语,也是献给清王朝的挽诗。陈曾寿少年得志,本拟建一番功业,谁知遭逢末世,落得潜隐湖畔,独听晚钟,但毕竟还有雷峰夕照可看,然而雷峰塔竟然倒塌了。“为谁粉碎到虚空”,作者无言问天,悲哀至极。
  叶嘉莹说,陈曾寿是亡国之臣,故以遗民自居。其实她自己也是遗民心态,写陈曾寿,或许正是因为怀有相似的身世之感。
  叶嘉莹的父亲在航空署任职,随着民国政府一步一步败退,叶先生也在颠沛流离中生活,之后,她和在海军工作的丈夫去台。赴台后遇上白色恐怖,丈夫被关押。为了谋生养家,叶嘉莹到加拿大和美国教书,滞留不归。再后来,她回大陆探亲,教书,受到礼遇和欢迎,却为台当局所恶。台当局将叶嘉莹视作“变节”之人,而她却以“民国遗民”自居,想为中国留下一些“诗骚李杜魂”,她的处境实在有些尴尬。所以,她对陈曾寿的遭际深表同情,对陈的心理感同深受。
  前文提到叶嘉莹的《鹧鸪天》词,其中有句云:“梧桐已分经霜死,幺凤谁传浴火生”“柔蚕枉自丝难尽,可有天孙织锦成”,自比经霜梧桐和丝尽之蚕。其时她寄居海外,年届高龄,深感中华传统文化的式微,担心诗词国粹将就此消亡,故而忧心忡忡。
  1978年,叶嘉莹开始每年利用假期回国内各大学讲学,“受到从七八十岁的学者到十七八岁的青年学子的广泛欢迎和赞许”。后来,她被聘为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专事古典文学的研究和传播。2007年6月,她作七绝二首,其二“用旧作《鹧鸪天》词韵而广其情”,诗云:
  不向人间怨不平,相期浴火凤凰生。
  柔蚕老去应无憾,要见天孙织锦成。
  衣钵续有传人,国粹可望复兴,这时叶嘉莹的心境已大不一样,由黯然神伤渐转为欢欣鼓舞了。
  (《沧海波澄——我的诗词与人生》,叶嘉莹诗词回忆录,中华书局2017年1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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